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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那一聲門響,劃破我們的江山

邱瀟君

週五的午後,陽光斜灑在窗上,映出些微倦意與桌上凌亂的紙張。公司剛結束員工聚餐,空氣中還飄著牛排與甜點的餘香。喬西翻著一疊文件,我的心也隨她的手指一頁頁抖動。當她翻到那張紙條,怒火瞬間攀升。抓起皮包,甩下一句:「我不幹了!」「砰」的一聲關門而去。多年情誼,畫下決裂句點。
喬西是我創業的第一位員工。嚴格說來是第二位,因為第一位是剛畢業的大女兒。女兒來公司幫忙不久,便要招聘助手。我心裡嘀咕:妳不就是助手嗎?這間公司我單打獨鬥了十幾年,還請什麼人?但女兒堅持,我只能點頭。面試的事全權交給她,讓她歷練一下做老闆的辛苦,沒想到第一場面試,她就傳來訊息:「快來幫眼,找到人了!」
我轉進停車場時,差點撞到輛車。車窗搖下,一位儀態得體、波浪長髮的墨西哥裔中年女士笑問我:「你也是來面試的?別急,他們都還在裡面呢。」
就是這樣,喬西走進了我們公司.
喬西在大銀行工作過,熟悉企業流程,整日和女兒討論設計各種公司表格和制度。我心想:我們這種小公司,就這麼幾筆生意,何必自找麻煩?
後來公司業務擴張,女兒出國、我忙著照顧病重的丈夫,公司靠她一人撐著。我才明白,當初她們設計的那些制度,是公司發展的起手勢,也是公司能站穩腳步的地基。
隨著公司擴大,聘了會計、辦公室主任和管理部主管,幾位新員工都會說中文。
回頭看那段日子,我有些懊惱,不知道是否語言的親密,讓我們忽略了什麼,也許是喬西的孤立感,也許是她的危機意識。我們不經意的中文應對是不是讓她感到被邊緣化。又或者,面對資歷更強、動作更俐落的新同事,喬西感受到職位威脅?
她是開國功臣,我從未想過要動她的位置。但她的態度卻開始失衡,工作錯誤頻傳,甚至常在辦公室發火。我這個新手老闆束手無策,只能私下陪笑臉拜託其他員工多包容擔待。
公司業務是處理金融放款。
結案後把文件作業完成,喬西就另有$50獎金,她連續幾次漏登還款紀錄就結案領取奬金,同事們發現後偷偷修改補救,生怕記錄出錯,日後出亂子。
我不敢當面指責,怕惹怒她。千思萬想,最後只好在檔案中夾了一張紙條,以公告形式提醒:「自即日起,需等還款登錄手續完成後,方可領取結案獎金。」
那個週五,喬西翻著檔案尋找獎金支票,期待過個好週末,當她看到那張公告後,怒火爆發,摔門離去。那聲巨響,是她當面摔在我臉上的辭呈。員工們安慰我不必擔心,他們能接下喬西的工作。但我知道,那一聲甩門不只是人事變動,更像是一記控訴:對我的失職,對公司文化的警示。
整個週末我輾轉反覆,想著陪我打天下的喬西,想著那回勞工局找碴,她挺身擋在我前面;想著先生病重到離世的十三個月裡,她一個人撐起整個公司。也想著後來那個脾氣越來越暴躁,失誤不斷的喬西。
我陷入深深的自責,不明白自己怎麼把這麼好的員工,變成讓人頭痛的存在。
週一喬西回來收拾東西,我們在辦公室抱頭痛哭。她哽咽說:「我老公和兒子都說,我再也不會遇到妳這樣好的老闆了。」
我只能一遍遍說:「I’m sorry, I’m sorry。」
公司繼續成長,團隊和諧穩定,我沒有再收過任何辭職信。時間久了,老員工們都逐漸成了「開國功臣」。但我心最深處,惦記的還是那位真正的開國元老。
她後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我曾想請她回來,卻遭同仁一致反對。主任苦笑說:「妳不知道,我們以前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膽在看她臉色。」這句話,像一道牆,把喬西永遠隔在公司門外。
我們喝過幾次咖啡,彼此說說十幾年來的近況,她偶爾輕聲說:「要是當初沒離職就好了。」
我不禁想,當我開始察覺她的情緒與表現異常時,若能懂得及時關心與調整,而不是一味不知所措地閃躲逃避,也許就不會有成為我們之間句點的那聲「碰!」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喬西的離去,如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風,把我驚醒:當老闆,不只管事,更要管人;不只顧一人,更要顧全體。
而我,也在那一聲摔門聲中,學會了如何當一個真正的領導者。
我終於成了眾人認可的好老闆,卻辜負了喬西——那個陪我從零開始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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