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友社】
|
我九歲的那年，扎着兩根齊腰的黃毛小辮子，穿着一身泛白的黃色假軍裝，腳上套著一雙底部磨得很薄的黃球鞋，左邊肩上挎了一個黃軍包，右邊肩上掛著一個軍綠色斑駁的水壺，獨自一個人踏上了去新疆的遙遠路途。
媽媽送我去城裡的火車站，一路上都在叮囑我，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跟人吵架扯皮，不要隨便吃別人給的食物，不要在中途車站下車，到了終點站才下車，等你爸爸來接，不要在車上與人家搶座位，記住雷鋒叔叔是如何做的，不要把黃書包丟失了，那裡面有在路上夠你吃幾天的饅頭和榨菜，還有你爸爸和叔叔在新疆的地址。。。。。。
媽媽的嘮叨沒完沒了，好象是耳邊吹過的一陣陣細風，雖然柔和溫馨，但完全不入我的耳朵，最後我好像就記得一句話：“不要隨便吃別人給的食物。”
那是一個貧窮的年代，人人面黃肌瘦，能夠在大街上看見一個胖子，人們都會以為是外星球降落而來的異類，好奇心驅使的人們，會為此而對胖子進行圍觀和起鬨。
從中原地區出發到遙遠陌生的西域，這列長長的火車，吭吭哐哐地，轟轟隆隆地，搖搖晃晃地，整整走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據媽媽說，她還是特意花多了十塊錢，買了這個快車，那要是慢車，是不是要走一個月呢？
一路上，最吸引我的是車窗外不斷變換的大自然美麗景色。
一會兒是鬱鬱蔥蔥的田園風光，一會兒又是灰頭灰臉的大工廠，一會兒是青青綠綠的高山，一會兒又是碧波蕩漾的小湖，一會兒是穿過黑黑咚咚的隧道，一會兒又是經過鋼鐵鑄造的橋樑，一會兒是牛羊成群的草場，一會兒又是茫茫無際的沙洲。
在城裡住慣了的孩子，以為世界就是城裡的那個樣子，唧唧歪歪的小平房，熱熱鬧鬧的鄰居夥伴，按着喇叭滿街跑的公共汽車，響着鈴鐺橫衝直撞的自行車，冒着濃煙的大工廠，充滿朗朗讀書聲的小學校。卻不料，外面的世界原來是這麼的精彩，是這麼的美妙。
當然，也有讓人頭痛和抓狂的景象。大家都擠在人頭涌涌，混亂濁氣的火車廂里，上廁所是個最大的麻煩。我的座位在靠窗的地方，吃着母親為我準備的榨菜和饅頭，喝着掛在身上的軍用水壺裡面的冷開水，每次去上廁所，排著長長的隊，前面還不斷有人加塞。我一起身離開座位，那個座位馬上就被別人佔據，欺負我這麼一個弱弱的小女孩，也沒有人為我出頭講理，我只能找列車員幫忙。列車員說，盡量不要離開自己的座位，他也不能夠一直這樣幫我。我開始不吃不喝，減少離開座位去廁所的次數，我開始迷迷糊糊地昏睡，渾渾然然地到達了盼望已久的新疆。
清晨，火車進站了。
到了新疆之後，父親沒有親自到火車站來接我，是兩個年輕的小夥子。他們在擁擠的人群中玩著猜人遊戲，猜對的那個小夥子開心地來到我面前，猜不對的小夥子則必須去買饢，這就是我到新疆吃的第一頓飯，就是新疆人餐餐不離的＂饢＂。
新疆人吃的＂饢＂，吃過之後才知道，不過是一種普通的面烤餅，就好像是中原人吃的＂燒餅＂，北方人吃的＂大餅＂，陝西人吃的＂泡饃＂。對於那些天天吃香喝臘的人們來說，新疆的＂饢＂，實在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可是，當一個九歲的孩子，經過了一個星期的長途饑渴，那就是山珍海味啊！
到了父親工作的地點，已經是晚上吃晚飯的時間。
當炊事班大叔遞給我一個銅月亮般的＂饢＂，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我立刻狼吞虎咽地開始吃，那就我一輩子都沒有吃過的晚餐，不是山珍海味，勝是山珍海味。那個饢烤得有一點焦枯，吃起來脆脆的，炊事班大叔笑著告訴我，把饢掰成小塊，放在羊肉湯裡面，用勺子撈起來吃。那個羊肉湯真香啊，羊肉吃起來是甜的，聞起來是香的，湯喝起來滋溜溜的。
離開新疆的時候，炊事班的大叔給我裝了一個小麻袋的饢，不僅夠我在路上吃一個星期，還能夠帶回中原給我媽媽吃，送給親朋好友吃。
新疆人特別有生活的藝術細胞 ，饢的表面蓋印着各種各樣的圖案花紋，每家都有自己的花紋喜好。相比較之下，中原人的燒餅，更則重在實惠和口味，燒餅表面撒的是蔥花和芝麻。
離開新疆之後，幾十年過去了，我時常懷念的就是新疆的饢和羊肉湯，我念念不忘的也是新疆的饢和羊肉湯，時時刻刻回味着那年吃過的饢和羊肉湯滋味。
有一年的秋天，趕在十月北疆大雪封山之前，我重新回到了夢縈魂牽的新疆。
從美國西海岸出發，經過幾次的轉機，坐了二十多小時的飛機，我終於踏上了童年記憶中的疆土。幾十年的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而逝，從飛機落地的那一刻起，我就迫不及待地四處尋找童年的記憶。飛機到達的時候，是新疆的半夜一點鐘，姐姐在機場等我。
新疆的城市建設變化是巨大的，從機場到酒店，一路上我尋尋覓覓，在燈紅酒綠的大街上，有些路邊商店還亮著燈。我發現，有一家食品商店的售賣檯子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饢，大大小小的饢，有些裝在盒子裡，有些裝在塑料袋子裡，也有些擺在盤子裡。看著盤子裡的饢，我想，那應該就是我那從未忘懷的新疆＂饢＂。
幾十年過去了，新疆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新疆的新城裡，饢都是被裝進精美包裝的禮品盒裡，擺在裝修亮麗的大商場櫃檯上，供成千上萬的外地遊客們購買。饢，也作為新疆的特色美食，擺上了五星級賓館的豪華餐桌上。新疆的旅遊業非常蓬勃興旺，所有的景區，都有饢被當作新疆民族特色的美食，作為伴手禮物，向觀景的遊客推銷。現代版新疆的饢，有十幾種口味和做法。有軟饢和硬饢，有發麵饢和油麵饢，有甜饢和咸饢，有大饢和小饢，有純饢和餡饢。而餡饢的口味又是五花八門，大多數的餡饢以牛肉或羊肉為主，另外加各種其他蔬菜和乾果。
當我們走到新疆老城區，這裡已經被新疆政府規劃，作為新疆歷史文物保留下來。在新疆老城區裡，還住著一部分新疆當地民眾，這裡的烤饢，還是土法手工製作的碳烤饢，這裡的烤饢，才是我童年記憶里珍藏的饢。老城區是土夯的建築，狹窄小巷的饢鋪里，紅紅的土爐，黑黑的煤碳，汗淋淋地打饢的新疆小夥計，剛剛出爐的熱饢，勾著我童年的味蕾，呼喚著我童年的記憶，空氣中瀰漫著的，滿滿都是香噴噴的饢味道啊！
回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