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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郵輪搭上接駁汽艇,十分鐘後即抵達格陵蘭的那諾泰立克鎮(Nanortalik) ,郵輪從倫敦啟航後一路緊懸的心終於落定。
來一趟格陵蘭可不容易。一年中六至八月的氣溫最適合造訪。然而,正因為這季節格陵蘭沿岸冰原融化,冰山若充斥航道影響航行,郵輪就會臨時決定不去格陵蘭。兩年前我們搭乘的郵輪就是因此改去冰島。
踩上格陵蘭的土地,新的疑慮隨之而起,擔憂它究竟會予遠道而來的我們甚麼印象?苦寒荒蕪令人鼻酸,相見爭如不見?
曾令勞改者聞之色變的北大荒--黑龍江省北部,和格陵蘭相比,儼然是煙雨江南或天府之國。格陵蘭,才是不折不扣的「北大荒」。先說「北」,坐落在北冰洋和北大西洋之間,80%的土地位於北極圈內。再說「大」,面積2,166,086平方公里,是全球第一大島。可惜百分之八十五的土地皆為冰雪覆蓋,僅有沿岸少許地帶露出地表,土質屬於凍原帶,但見苔癬、地衣和草本植物終年匍匐於強勁的寒風下,是名副其實的「荒」原。
從太空中俯瞰,整座島一片白茫茫,擁有南極洲之外最廣袤的皚皚冰原,卻被稱為Greenland,意謂綠島或青島。記載冰島九世紀至十一世紀上半葉祖先事蹟的《冰島先民錄》(Icelandic Sagas)裡寫道,公元982年紅髮艾瑞克(Erik the Red)跟隨因為屠殺罪行被挪威人驅離冰島的父親漂泊海上,找到格陵蘭落腳。三年後返回冰島,故意將這塊氣候嚴寒,冰原無垠的大島稱為綠島,以吸引同鄉前來移民。
走出汽艇,碰到一列正在碼頭上準備返回郵輪的早鳥遊客,問他們觀感,有人回道﹕「無甚可觀。」我們本來就對格陵蘭的景致期望不高,聽了仍然感到沮喪,姑且在小鎮上隨便走走吧。
格陵蘭總人口不到六萬,地廣人稀,居民集中在沿海地區,尤其是西、南部,約有七十處聚落(settlements)。首都和第一大城努克(Nuuk),人口也僅兩萬。由於地形險峻且氣候酷寒,大小聚落之間一律沒有公路相通,僅靠飛機和渡輪往來。
我們履足的那諾泰立克鎮排名第十一,位於格陵蘭南方同名的小島上,居民只有1,072人。其名意指 「北極熊之地」。其實,當地並無北極熊,牠們僅在春天跳上浮冰從東岸前來散心罷了。
小鎮位於Tasermiut峽灣口,瀕臨Labrador海,八月的海風不刺骨,但很強勁,將我們吹得搖搖欲傾,峽灣彼岸的幾座石峰,那崢嶸奇絕便顯得冷靜得近乎神聖,立刻電到了我們,帶著敬畏之心拍了不少照片。隨後走到數十公尺之外,赫然見到一簇簇積雪,仔細瞧去,原來是一叢叢白瓣雛菊,順著地勢由低爬高,迎著勁風款款舞動。這份璀璨,只是驚喜的開端!接著,我們漫步鎮上,各種顏色的野花次第現身,藍紫、桃紅、粉白…而在鎮中心的教堂周遭,黃澄澄的草甸毛茛(meadow buttercup)更以鋪天蓋地的聲勢,向遠客昭告它們正是島上最強大的花族。
長期風襲冰蝕,打造出島上眾多蒼勁斑駁的黝黑岩石,其中一塊酷似粗曠漢子飽經風霜的側面,額頭、高鼻、嘴唇與下巴輪廓分明,可頸下卻沒入艷麗的花海中。那些猶如袖珍金盞般的花朵,將它們杯中的明黃色澤全部傾倒了出來,從丘陵頂端,順著岩石散布的斜坡,瀑布似地流洩到平地。風在這兒偃息,天色清藍,八月的太陽讓我們脫去了羽絨外套,也放下了懸念--格陵蘭麗色可人,沒有白來。
次日,遊輪抵達格陵蘭第五大城夸闊拓格 (Qaqortog),也位於南海岸,人口三千。我們再度見識到格陵蘭的柔媚野性。野花種類更為繁多,除了前日見到的雛菊、蒲公英和草甸毛茛,還有酷似潔白棉絮的北極棉花草(Artic cotton grass) 、或橘橙或亮黃的虞美人(poppy) 、或桃紅或嫣紫的格陵蘭島花--矮種火之草(dwarf fireweed) 、藍紫得彷彿少女幻夢的魯冰花(Lupinus) 、恰似嬌巧鈴鐺的紫鈴蘭(harebell)…路邊、坡上、溪畔、水中沙洲,只要可以紮根,它們便織就出一張張地氈,純色的清雅,眾花間雜則華麗炫目。
由於平地狹隘,兩座小鎮的山丘上皆錯落著民房,一棟棟小巧雅致,漆上亮艷之色。想像漫長的冬季裡,它們必是雪地裡一朵朵帶給人們夏日聯想的花兒。而在夏日,屋前屋後不用播下種籽,自然開滿了形形色色的野花,無須和房屋的漆色刻意搭配,卻都呈現和諧的絢麗。向海的一面開著明淨的大窗,可以遠眺到出外捕捉魚隻和海豹的家人豐收歸來。
置身這兩個格陵蘭小鎮宛若走入童話世界,第三個格陵蘭小鎮則令我們震驚到難以置信。
第三天,郵輪以適合觀景的速度,從早上八點至下午三點,悠緩駛過八十八公里長的克里斯欽王子峽灣(Prince Christian Sound)。峽灣是冰雪歷經億萬年在大地上切割出來的縱橫水道。王子峽灣的兩岸迤邐著高峻而無植被的奇峰險崖。格陵蘭大陸那一側,背後即是蒼茫冰原,若遇斜坡地勢,便會極其緩慢而無聲地朝下挪移,形成冰川。到了海畔沒有前路,後面的冰壓可不留情,硬將前冰推進海中,化為一座座冰山。冰山表面煥發著淡淡的藍光,漂浮在碧青的水上,造型充滿現代藝術變化多端的流線感。那一側也常見融冰衍生的瀑布,在山壁上龍飛鳳舞地蜿蜒。
克里斯欽王子峽灣展現了格陵蘭另外一種美。若說野花惹人憐愛,屬於大地;峽灣則壯麗大氣,清淨無塵,卻也孤冷肅絕,是不容人煙的天界,凡人僅能偶而路過朝拜。
可郵輪行至峽灣中段,船長透過擴音器提醒大家左岸有一座小村莊。藉著望眼鏡和手機放大功能,果然看到一群五顏六色的玲瓏屋舍,還有一座小教堂,那便是居住著九十名左右伊紐特人(Inuit)的紅山(Aappilattoq)村。
緊貼在小村背後的萬仞峭壁,壁面凹凸不平,佈滿扭曲的粗大紋路,狀似一頭冷漠而猙獰的龐然怪獸,俯瞰著腳底下的螞蟻民房,讓人不由擔心,若有石塊墜下怎麼辦?這裡有自來水、電力和網路訊號等現代人不可或缺的生活機能嗎?當渡輪與直升機因為風雪肆虐無法送來蔬菜與日用品時,此地真是與世隔絕。天地之大,村民為何偏要定居於如此洪荒之地呢?
郵輪駛出峽灣,結束了三日的格陵蘭之旅。三天裡我們只見到格陵蘭南部的聚落與山川,即被其驚人的風采徹底征服。然而,美麗將隨著短暫的夏日離去,九月格陵蘭氣溫開始下降,黑夜逐漸變長,最終進入十月至二月不見日昇的漫漫永夜期。野花凋零,雪花綿綿。想到這裡,深深覺得這塊北大荒最最令人感動的,實是它的人民!那抗拒惡劣氣候,不離不棄故土的伊紐特人。
伊紐特族分布於北極圈內,俄國、阿拉斯加、加拿大北部都可見到。他們在十三世紀來到格陵蘭。歷史上,丹麥、挪威、冰島人進進出出格陵蘭,但始終沒能像伊紐特族在苦寒貧瘠的格陵蘭開枝散葉。今天作為丹麥的自治區,格陵蘭人口89.5%是伊紐特族, 丹麥人佔7.5%。海獵是主要謀生方式。
我們在兩個小鎮上看到的伊紐特人,有些甚至和華人挺像,只是皮膚呈深棕色。1993到1994年,夸闊拓格的藝術家Aka Høegh邀請十八位北歐藝術家,在碼頭對面的山坡上,以「石頭與人類」為主題,迄今已雕刻出超過四十件的石雕。其中有眾多人臉,五官不深、單眼皮,笑容憨厚而單純,正是伊紐特人的特色,他們對這片北大荒的感情,果然堅若磐石! (寄自馬里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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