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友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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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識字,現在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不識字的人在這個年代已經絕跡,想必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對,我媽生於1930年,今年2月15號(農曆臘月二十八)仙逝,享年96歲,油盡燈枯,而這個壽限卻不幸在多年前被一個算卦先生言中。
我媽沒上過新中國成立後成立的識字班或掃盲班,但說她完全不識字,也不太準確,她認識三個字,「男」「女」是必須認識的,她說怕進城時進錯廁所,另一個字是她的「孫」姓,但都不會寫,根據當時對於文化的認定標準,她應歸於文盲之列無疑,畢竟文化人的最基本表現就是要能讀會寫。
我媽是個普普通通通的家庭婦女,至於是不是識字在生活中無足輕重。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有什麼能比果腹活命要緊呢?我知道她不識字,有一次就半說笑地問了一個傻乎乎的問題:「媽,你知道咱國叫什麼國?」她試探性地答道:「是河南(省)?」她竟真不知道。河南省是我的故鄉,因為經常被說起。就被她誤認為是國家的名字,但她卻知道「美國」,讓我有些錯愕,顯然跟那時國家宣傳機器壓倒性宣傳要打倒美帝國主義的大形勢有關。常說沒國就沒家,而在我這個經常忍饑的小家裏,國不國的,實在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概念。
我媽雖然是家庭婦女,但可不是現在全職的那種,田裏的活、家裏的事一樣不拉,任勞任怨,每天為維持一家老小的生計而忙碌,她為了要一點糧食,大半夜偷偷去幾裏地外敲我外爺(姥爺)、姥姥的門,而遇到狗叫,還不得不學狗爬行,以躲避被咬的危險。我小的時候,就不願意聽大人講過去的事,因為都是辛酸和苦難,聽了難受。這樣的家庭婦女長年累月呆在一個封閉的小天地裏,從來不奢望遠行,背後的一大家子人既是生活的奔頭,更是活下去的責任。
我媽不識字、沒文化,但她重視文化,雖然上升不到「書中自有黃金屋」那般的認識,但一樣有務實的考慮,因為有文化,就能打會算,就不會輕易上當受騙;能在農村當一個小文化人,在生產隊裏記記社員勞動工分什麼的,活兒比較輕鬆;農村多數人沒文化,所以文化人會被人高看一眼。農村人與城市人之間隔著一道鴻溝,極難逾越,一旦逾越過去,就會變成「吃商品糧」的城裏人,一輩子免受風吹日曬之苦,而在我考上大學那一年,就迎來了一眾高看。總之,要做一個有出息的人,就必須讀書學習有文化,這是最基本的認識。
在五個兄弟姐妹中,我學習最努力,儘管自認為天賦一般。小學時,圍坐在院子裏的大石頭上寫作業能一直寫到太陽落西,那時我媽既心疼我,又喜在心裏。她說,「別學了,看不清字了,別叫蟲藝兒(小鳥)學跑了。」家庭窮困,每當開學交學費向她要錢時,心裏就無比煎熬,大概小學五年級時,我媽從破手絹裏翻出一張五角的,一開始老師說不收,因為是舊版紙幣,我正發愁該怎樣回家給我媽雪上加霜時,校方還是接受了,才讓我如釋重負。窮困但又要用紙張寫字,所以珍惜用紙自不待言。有一次我寫作文,我媽告誡我把紙寫滿,我回答寫滿了,但她看到我的作業本上還有兩個半行就說還有空白的地方,我說那是作文分段,是老師不讓寫滿的,才算應付過去。我平時用的紙多是那種半露著麥秸的,十分粗造,幾分錢一大張,然後自己用針線簡單裝訂起來作為演草紙使用。而用樹枝在地上寫字,是更常做的事。
上初中時,數理化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學習成績一路下滑,我媽認為一定是驕傲造成的,那時候毛主席語錄鋪天蓋地,我媽一定是聽過那句「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的名言,她堅信戰勝驕傲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打,與「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意思相同。於是,在一個秋季的下午,我媽追著我打了一里多地,直到我被紅薯秧絆倒、狠狠地挨了一頓才算了事。我媽看到我後來的成績逐漸好起來時就已經是高中後期的事了,她自豪地認為是那頓打起的作用。實際上,是逐漸分了文理科,我的文科成績稍好一些,尤其是外語成績。「外語專業」是介於文科和理科的存在,一般是文理都不佔優勢的人才選擇這條路,外語專業以文科為基礎,以勤奮、不怕吃苦、會背誦、記憶力好為能事。即使到現在我還認為學理科的人腦子好用,與他們相比,即使他們吃稠的我喝稀的,也不該有任何怨言。
高考結束後,我媽說她夢見我家窗戶下有一隻豎形條紋的野兔,她一把沒摁住,朝東北方向跑去,我屬兔,預示著我能考上東北方向的大學。果然,我考上了位於開封市的河南大學,就在我老家的東北方。她拿到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時,還第一次被人家要求買糖果請客賀喜。
我現在成了大學教授,還是博士、博導,不僅超出了父母的預期,也超出了我的預期。我在家庭成員裏文化水準最高,所以是父母的驕傲,而由我這個文化人寫這樣一篇文字,我媽一定開心無比,我媽不識字,這又有什麼關係?憑她的善良、勤勞等優秀品德是一定會去天堂位列仙班,而神仙擁有通靈的能力,哪還需要懂什麼語言、會什麼文字?
謹以此文追蹤我媽仙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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