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哥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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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農曆五月，臺灣的大街小巷便家家戶戶包粽，開始飄起粽葉與糯米香。河岸邊則鼓聲震天、龍舟競渡，端午節既熱鬧又帶著濃濃的人情味。對華人世界而言，端午節除了紀念詩人屈原之外，更是一個承載文化、飲食與民間信仰的重要節日。對許多臺灣人來說，提到端午節，腦海中除了粽子與龍舟，還自然浮現一句高亢滄桑的臺語叫賣聲「燒肉粽！」那不只是歌聲，更是一整個年代的集體記憶與臺灣人的生命韌性。
端午節的起源，一般認為與屈原投汨羅江有關。相傳戰國時代楚國大夫屈原才華洋溢，主張改革與抗秦，卻遭朝中奸臣嫉妒排擠，多次被流放。當楚國國都被攻破後，他悲憤難抑，於五月初五投江殉國。百姓感念其忠誠與才學，紛紛划船打撈遺體，又將糯米投入江中，以免魚蝦啃食屈原遺體，後來逐漸演變成吃粽子與划龍舟的習俗。
端午節在古代也被視為「毒月」中的重要日子。五月氣候炎熱、疫病容易滋生，因此民間發展出許多避邪祛病的儀式，例如掛艾草、菖蒲、佩香包、飲雄黃酒等，希望驅除瘟疫與邪氣。這些傳統習俗，反映了古人對自然與生命的敬畏。在臺灣，粽子不只是節慶食品，更是帶有鄉愁與土地味道的文化象徵。南部、北部粽、客家粿粽、鹼粽，各有風味，也各自承載不同族群的生活記憶。於是，「賣肉粽」這件事，也自然成了昔日臺灣街頭常見的風景。
《燒肉粽》是首從叫賣聲誕生的臺灣歌謠。很多人首次接觸這首歌，都是透過「肉粽歌王」郭金發極具穿透力的歌聲。他拉長音調高喊「燒肉粽」，蒼涼而悲苦，彷彿深夜街巷裡，一位推著攤車的小販，在寒風中討生活。然而，真正讓《燒肉粽》成為經典，不只是旋律，而是歌詞背後那深沉的庶民情感。
這首歌由張邱東松作詞作曲，創作於1949年。那一年，正值戰後臺灣最動盪的年代。國共內戰結束，國民政府遷臺，社會經濟混亂，通貨膨脹嚴重，民生凋敝，許多人即使讀過書，也找不到工作，只能靠擺攤、叫賣維生。根據國家文化記憶庫記載，臺灣戰後經濟蕭條，社會普遍生活困苦，《燒肉粽》的歌詞反映出戰後社會民生困苦，加上旋律好聽好唱，因此傳唱全臺灣大街小巷，但卻因為歌詞「自悲自嘆歹命人」遭到國民黨政府認定是唱衰政府列為禁歌。
《燒肉粽》第一段歌詞「自悲自嘆歹命人，父母本來真疼痛，乎我讀書幾落冬，卒業頭路無半項，暫時來賣燒肉粽。」直接唱出市井小民的辛酸。短短幾句，道盡戰後知識青年理想幻滅的痛苦。父母辛苦栽培，讀書多年，畢業後卻沒有工作，只能沿街叫賣肉粽。那不只是個人的失意，更是整個時代底層人民的縮影。
根據張邱東松夫人回憶，這首歌的靈感來自一個寒冷的深夜。當時任教於臺北市立女中（今金華國中前身）的張邱東松，半夜正在家中改學生考卷，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淒涼的叫賣聲：「賣燒肉粽」那聲音在夜裡特別蒼涼，也特別真實。她感慨飢餓的人聽到這叫賣聲或許會感到溫暖，但又有誰真正關心那些深夜討生活的小販？於是她建議丈夫，替這些底層人物寫一首歌。就這樣《燒肉粽》誕生了。
這歌之所以動人，在於它沒有英雄史詩般的壯闊，而是用最平凡的語言，唱出最真實的人生。歌中的小販不怨天尤人，他只是默默承受生活的苦難：「物件一日一日貴，厝內頭嘴這大堆，雙腳行到欲稱腿，遇著無銷上克虧。」物價飛漲、養家困難、走到雙腳痠軟，還怕生意不好賠本。這樣的苦楚，不只是過去，也讓今日許多人依然感同身受。
張邱東松的才華橫溢，卻命運坎坷的音樂人。《燒肉粽》之所以能如此深刻，其實也與創作者張邱東松的人生有關。他1903年生於臺中葫蘆墩（今豐原），原姓張，幼時過繼邱家，因此形成「張邱」這個複姓。他自幼聰穎，精通音樂，傳統漢樂與西洋樂器皆有涉獵，揚琴、胡琴、薩克斯風、小提琴、吉他樣樣拿手。
父親原希望張邱東松學醫，但他醉心音樂與戲劇，最後沒有走上醫生之路。這個選擇，也讓他一生始終在理想與現實間掙扎。他曾開西服店、教唱歌、擔任電影辯士，也曾進入日治時期的臺北放送局工作，是當年臺灣重要的音樂工作者之一。他還組成「鄉音藝術團」，到各地巡演，努力推廣本土音樂。
然而，藝術始終難敵現實。戰後臺灣經濟混亂，他雖有才華，生活卻長期困頓。《燒肉粽》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他自己的心聲。1959年，張邱東松原本受邀赴日教授揚琴，一家人滿懷期待，沒想到臨行前卻因腦中風突然病逝，留下家人陷入困境。這位寫下臺灣經典歌謠的音樂人，最終的人生際遇，竟也如《燒肉粽》歌詞般悲涼。
庶民之聲《燒肉粽》雖然廣受歡迎，卻因歌詞太過真實，而遭到政府查禁。戰後初期，政府希望塑造安定繁榮的社會形象，因此像《燒肉粽》這類描寫民生困苦的歌曲，被認為消極悲觀，甚至有損社會士氣。在那個年代，歌星若唱禁歌可能被吊銷歌星證，唱片公司也可能血本無歸。於是郭金發翻唱時，刻意把「自悲自嘆歹命人」改成「想起細漢真活動」，以避開審查。《賣肉粽》也被改名為《燒肉粽》。
提到《燒肉粽》，便不能不提郭金發。他渾厚高亢的唱腔，使這首歌從街頭叫賣聲，昇華成臺灣人共同的情感記憶。他用近乎吶喊的方式，把小人物的不甘、辛酸與生命力，全都唱進歌曲裡。令人唏噓的是，2016年10月8日，郭金發在高雄衛武營參加重陽節活動時，演唱代表作《燒肉粽》，沒想到唱完第一段後突然倒下，因心肺衰竭離世。彷彿他的一生，也在《燒肉粽》的旋律中劃下句點。從此「燒肉粽」那一聲長長的呼喊，更增添幾分蒼涼。
《燒肉粽》之所以歷久不衰，不只是因旋律好聽，更因為它唱出臺灣人的生命韌性。歌中的主角雖然貧困，卻沒有走上歪路：「欲做生理真困難，若無本錢做袂動，不正行為是不通，所以暫時做這款。」即使生活再苦，仍堅持靠雙手討生活。這種逆來順受卻又不輕易低頭的精神，正是許多老一輩臺灣人的真實寫照。
從戰後動盪、白色恐怖，到經濟起飛與社會轉型，臺灣人一路走來，始終帶著這種堅韌性格。而《燒肉粽》正像一面鏡子，映照出那個年代底層人民的悲歡。也因此，這首歌才能超越時代，傳唱超過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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