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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社】
當代中國大陸作家與作品漫談 (二)
路遙及代表作《平凡的世界》

王偉

路遙(1949—1992)

原名王衛國,1949年12月3日生於陝西榆林市清澗縣一個貧困的農民家庭,7歲時因為生活困難被過繼給延川縣農村的伯父。曾在延川縣立中學學習,1969年回鄉務農。這段時間裏他做過許多臨時性的工作,並在農村一所小學中教過一年書。1973年進入延安大學中文系學習,其間開始文學創作。1980年發表《驚心動魄的一幕》, 1982年發表中篇小說《人生》,後被改編為電影,引起轟動。《平凡的世界》以其恢宏的氣勢和史詩般的風格,全景式地表現了改革時代中國大陸城鄉的社會生活和人們思想情感的巨大變遷,路遙因此而榮獲茅盾文學獎。1992年11月17日上午8時20分,路遙因肝病醫治無效在西安逝世,年僅42歲。

《平凡的世界》

平凡的世界是路遙於1988年5月完成的一部百萬字的長篇巨著。全書共三部。《平凡的世界》是一部現實主義小說,也是小說化的家族史。作者以社會變革的特殊年代為背景,通過複雜的矛盾糾葛,刻畫了社會各階層眾多普通人的形象。勞動與愛情,挫折與追求,痛苦與歡樂,日常生活與巨大的社會衝突,紛繁地交織在一起,深刻地展示了普通人在大時代歷史進程中所走過的艱難曲折的道路。

一、《平凡的世界》作品梗概

小說以陝北黃土高原雙水村孫、田、金三家的命運為中心,反映了中國大陸從“文革”後期到改革初期廣闊的社會生活面貌。

第一部寫1975年初,農民子弟孫少平到原西縣高中讀書,他貧困、自尊、勤學,與家庭出身不好的郝紅梅互相愛戀,被侯玉英發現並當眾說破,後郝紅梅與家境優越的顧養民戀愛,少平高中畢業,回鄉生產。但他並沒有消沉, 與縣革委副主任田福軍女兒田曉霞建立了友情,在曉霞幫助下關注著外部世界。少平的哥哥少安一直在家務農,與村支書田福堂女兒,縣城教師潤葉是青梅竹馬,卻遭到田福堂反對。經過痛苦的煎熬,少安到山西與勤勞善良的秀蓮相親並結了婚,潤葉也只得含淚與向前結婚。這時農村生活混亂,旱災嚴重,田福堂為樹立自己威信,組織偷挖河壩與上游搶水,不料卻出了人命,為了“學大寨”,他好大喜功炸山修田,強搞拆遷,弄得天怒人怨,農村的現狀已到了非改變不可的地步。

農村生活舊式價值標準的取向(第一部)

在孫家兩代人中,衡量事物的尺度,怎樣做人的標準,如何處理周圍的關係,都出現了不同的取向。假如說孫玉厚身上舊式農民的素質還相當濃重,立身做人的標準基本上不脫離長期滲入心裏深層的清白、善良、忠厚、老實。那麼他兄弟孫玉亭身上就更多流露出,農民那種無知和狹隘的頭腦,一旦和不正常的政治氣候糾結在一起會形成令人啼笑皆非的失衡心理狀態,正常的人性也被扭曲了。至於孫家的第二代兩兄弟,儘管從父親那裏接受了不可避免的影響,這些影響也確實對他們的人生追求起到了一定的引導作用,但時代的轉折,生活的變化,使他們對走的道路有了沉思,對未來的途程有了困惑。

第二部寫 1979年春百廢待興而農村社會又矛盾重重,田福堂連夜召開支部會抵制承包責任制,孫少安卻領導生產隊率先實行,接著在全村推廣了承包責任制。頭腦靈活的少安又進城拉磚,用賺的錢建窯燒磚,成了公社的“冒尖戶”。少平青春的夢想和追求也激勵著他到外面去“闖蕩世界”,他從漂泊的攬工漢成為正式的建築工人,最後又獲得了當煤礦工人的機遇,他的女友曉霞從師專畢業後到省報當了記者,他們相約兩年後再相會。潤葉遠離她不愛的丈夫到團地委工作,引起鍾情癡心的丈夫酒後開車致殘,潤葉感到內疚回到丈夫身邊。她的弟弟潤生也已長大成人,他在異鄉與命運坎坷的郝紅梅邂逅,終於兩人結為夫妻。往昔主宰全村命運的強人田福堂,不僅對新時期的變革抵觸,同時也為女兒、兒子的婚事窩火,加上病魔纏身,弄得焦頭爛額。

對於新的價值標準的選擇(第二部)

農村生產體制的改革,把孫少安擁上了可以施展本領的舞臺。然而面對紛至沓來的矛盾,他的內心裏又充滿著起伏不已的衝撞,這種衝撞打破了他艱苦創業的穩定心態和持重而行的品格,使他在時代轉變中走上了重新選擇的新路。孫少平在變革的時代中經受著諸種社會衝突對自己內心世界的反復衝突,而且通過每一次衝擊迫使他進行著不斷的思考。這思考中溶入他對社會,對人生的觀察和體驗,也滲透著他對自身價值的估價,能從中感受到一種人格的力量。一種在複雜時世中不隨波逐流、不寄人籬下、不甘平庸的生活追求和人生追求。從中流露出深沉、深厚的人性美和人情美。

第三部寫1982年孫少平到了煤礦,盡心盡力幹活,成了一 名優秀工人。少安的磚窯也有了很大發展,他決定貸款擴建機器制磚,不料因技師根本不懂技術,磚窯蒙受很大損失,後來 在朋友和縣長的幫助下再度奮起。但是禍不單行,少安的妻子秀蓮,在歡慶由他家出資兩萬元擴建的小學會場口吐鮮血,被確診肺癌。曉霞在抗洪採訪中為搶救災民光榮獻身。少平在一次事故中為救護徒弟受了重傷。但他們並沒有被不幸壓垮,依然在艱難並堅強的生活著……

對自身價值的追求(第三部)

老實善良的少安,終於不再局限于背向藍天面對黃土的以農為本的生活,開磚窯、包磚廠,謀求新的致富之道;熱情洋溢的少平終於背鄉離井,以礦山為歸宿,都在人生旅途上,開始邁出了新的一步,他們不是生活中的強者,他們身上不可能沒有舊的傳統,但他們能夠衝破舊有的樊籬,選擇應走的道路,求得自身價值的確立,這既是對歷史性變化的追蹤,也是當代青年選擇人生道路的情緒體驗。

二、《平凡的世界》藝術特色

把生活的苦難、殘酷和卑微描寫出來,許多作家都能這樣做,而能夠把年輕人的貧窮和窘迫寫得如此無辜、純潔甚至可愛,這才是路遙的不同凡響之處。只有明白了作家對貧窮的這種詩意的態度,才理解路遙的作品。而路遙難能可貴的是,當他成名以後,他並沒有忘記過去的苦難,而是更加猛烈地要把過去思考的東西噴發出來,所以才有了《人生》到《平凡的世界》這樣的跳躍。他特別想超越活著的本身,特別想超越這種卑微和辛酸去挖掘人生的詩意。

三、《平凡的世界》影響

1991年,《平凡的世界》獲第三屆茅盾文學獎,在許多城市,還出現了排隊購買這部作品的現象。

1989年,《平凡的世界》被改編為電視連續劇。中央廣播電臺《平凡的世界》廣播劇先後播出3次,直接聽眾超過3億人。在中央廣播電臺播出的60部來自古今中外名著改編的廣播劇中,《平凡的世界》排名第八。

2009年一項調查表明“20年內對被訪者影響最大的書”的調查中《平凡的世界》位居前列。

四、《平凡的世界》評論

1、《平凡的世界》為我們解說了平凡和苦難,闡釋了生活的意義。

《平凡的世界》彌漫著苦難意識。小說告訴我們:苦難,作為人對現實非自覺承受,並不單指物質生存境況的困窘與酸辛,更意味著人在困苦的境遇中對人生的特有的心理感受,意味著現實生活對於人正當、合理願望的壓抑。小說所揭示的意義在於第一、苦難的遭遇能磨礪堅強的意志,人只有經過苦難的煉獄,方能讀懂人生,走向成熟。第二、苦難導致人生的缺陷與失衡,進而產生追求超越與平衡的反差與張力。第三、人生的價值在於對自身苦難的嚴峻正視、深刻思考、透徹理解、不懈抗爭。應該說,路遙借《平凡的世界》,表達了他對人生苦難的深刻認識和思考。

2、《平凡的世界》以樸實的風格,全景式的記錄了時代變遷的史實

書中為我們描述的是一個平凡的世界,一個黃土地上的世界。這裏生活著一群世世代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人,他們演繹著一幕幕生老病死、悲歡離合、貧窮與富裕、苦難與拼搏、世事變更的戲劇。在這本書裏,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驚險離奇的情節,沒有驚天動地的場面,有的只是平凡的人,平凡的生活,平凡的感情,平凡的故事,人生是平凡的,就是這樣平凡的點點滴滴,顯示出作品的真實與魅力。

《平凡的世界》無疑是一部現實主義作品。整部《平凡的世界》節奏舒緩、平實,現實主義作品的魅力之一是用真實的細節,用歷史的、具體的人生圖畫來反映社會生活。《平凡的世界》是一部宏大敍事作品,作家用真實的細節描繪了中國轉折時期,平凡而又真實的生活,構成了一幅上世紀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中國大陸西北農村生活的全景畫卷。

五、《平凡的世界》的爭議

《平凡的世界》問世後,對它評價的嚴重分歧現象一直受到人們的關注,一些學者和文學愛好者也表示了自己的困惑和疑問。應該說,在人們對它頗為極端的褒揚和貶斥中,折射著時代文化和文學批評觀念的多元格局,也蘊涵著價值趨向和批評姿態上的差異性。

1、人物命運和愛情描寫帶有很強的虛幻浪漫色彩

作品從審美上來說,《平凡的世界》故事應該說是比較老套的,尤其是 “英雄美女”、“遇難呈祥”以至大團圓的結局,都顯得頗為理想化,雖然情節也有跌宕起伏,卻缺乏深刻的人性揭示和命運拷擊,缺乏對現實冷峻的審視,可以說,它還不具備真正深刻的現實主義力量。

2、從現代性方面來說,作品的思想性有明顯的不足

如對女性形象品格的塑造和褒貶,如男主人公的理想模式等,都缺乏現代精神的映照,而是體現出傳統文化的才子佳人特徵。《平凡的世界》中的理想和浪漫具有撫慰鄉村遊子精神的作用,卻不能給予他們更強大更現代的精神力量,在傳統和現代之間找到一個更理性更穩固的支點。讀者們對作品故事的普遍肯定,一方面反映了那些在人生道路上抗爭的青年讀者(尤其是來自農村的青年人)尋求理解和安慰心理的饑渴,折射出這一抗爭的艱難和社會對於他們的冷漠,同時也反映出這一代青年人還缺乏明確自主精神的建構,當他們在尋找自己命運時,還存在著對生活依賴和幻想的心理。它也反映出社會審美心理的簡單和粗糙。在經歷了“文革”和“十七年”虛假浪漫主義文學教育後的精神缺陷,中國大陸的大多讀者還沒有徹底從以往的那種虛假的文學環境中解脫出來,培養出真正的現實主義審美心理。讀者對《平凡的世界》審美模式的普遍認同,與當前文學中流行的那種虛假情感、粗製濫造的“散文”現象,體現出同樣的審美缺陷。

3、創作主導精神上的缺失

《平凡的世界》在創作主導精神上也有一定的缺失,還沒有完全從傳統的“服務者”角色中走出來,帶有較強的政治功利色彩,這一點,影響了作品向更深入的人性世界開掘,也局限了它的思想深度。

六、路遙其人其事

1、出身貧寒,即使成名後生活也處於困頓之中

路遙原名王衛國,出生於陝西陝北清澗縣,出身貧寒,小時因家庭兄弟姊妹多,生活困難,被過繼給延川縣伯父家。

求學時期,正是文革動亂歲月,初中畢業,曾捲入學生造反組織,擔任過縣革委副主任,後被免,回鄉擔任民辦教師,在文革後期推薦工農兵上大學時,西安一所大學因此拒絕招收,後經多方努力,被延安大學錄取。因此,在路遙年輕時的歲月中,比同齡人經歷了更多的跌宕起伏。

路遙的《人生》被拍成電影,《平凡的世界》獲得茅盾文學獎,可他卻沒有因此擺脫貧窮。他常常手頭拮据,還是借錢去北京領獎,直到去世,還有一些借朋友的錢沒有還清。他出名以後,給西安的一個企業集團寫了一千多字的宣傳稿,得到了一千多塊錢的報酬,很興奮地對其弟弟說,哥哥現在一個字值一塊錢,以後我多寫點,咱們的日子就會好過些!”

2、愛情婚姻幾經波瀾

七十年代初和北京知識青年林紅戀愛,後林紅招工離開陝北,戀愛生變,又與林紅同學,同是北京清華附中知識青年林達相戀,78年結婚,生有一女,《平凡的世界》出版前後,兩人的關係卻出現了裂痕,裂痕是如何產生的,當事人和知情者都不願意多說。但從其弟王天樂在回憶文章中可以發現,在1986年秋冬,寫《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路遙曾有過一段婚外情,當時路遙還將三封很長的戀愛信給王天樂看,隨後,路遙還叫上王天樂一起去看這個女人,但半年後這段戀情以告吹結束。

路遙最後沒有和林達離婚,在路遙去世後,林達將他們的女兒路茗茗帶回北京,後來她和一位教授結婚。路茗茗以路遙女兒出現在公眾場合的次數屈指可數,對於父母的婚姻她也不願意說隻言片語。

3、家庭陷入疾病的巨大磨難

1992年,路遙在創作的鼎盛時期因肝硬化腹水猝然辭世。路遙去世4年之後,他的弟弟王衛軍也因肝硬化腹水去世,不久路遙另一個弟弟王天樂也因患此病不幸離世。路遙最小的弟弟王天笑也患有此病,路遙的生父母和養父母家境貧困,他的其他弟妹也被肝病籠罩,求醫困難。

4、路遙的性格

陝西作家高建群以《最後一個匈奴》成名,曾評價路遙時說:陝北曾經是匈奴與漢人交戰的地方,我覺得路遙從形象上來看,就比較像匈奴。農耕文明內斂、追求和諧,而遊牧文明則是無所顧忌、勇往直前,路遙就是這樣一個性格。這樣的性格成就了他的作品,也傷害了他自己和他的朋友。”高建群說,路遙很有智慧,有很強的洞察力,同時雄心勃勃,在別人看來,他是一個非常強勢的人物,曾有人回憶說,路遙當年在陝西作協院內出出進進,像頭威風凜凜的獅子,他的“政敵”聞風而逃。

“但他本身又是一個矛盾體,在去世之前,他都是在矛盾中生活著。”高建群說,“他最崇拜的人是《紅與黑》中的于連,當他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很強大,或者說他一定要表現得這麼強大,但是回到房間面對自己,他又是極度懦弱的,他從一個極度貧窮的地方來到繁華都市,面對各種人物,生活的反差很大。在西安這座城市裏生活了十多年,但是,他從來沒有融入過這座城市,他在心態上還是一個農民,夜半更深時他常常會從夢中驚醒,擔心被這座城市堅硬冰冷的城牆反彈回去。”

因為個性的強勢,路遙不願意示弱,甚至覺得告訴別人自己得病也是示弱的方式。高建群說:“實際上,得了病就得了病,有什麼大不了的,賈平凹當時也得了病,但他說出來了,大家都同情他,他自己的壓力也減小了。但路遙卻怎麼也不肯告訴大家自己得病。”當路遙明白一切的時候,病情已經無法控制,“他確立一個目標後,就會呼嘯而過,直奔目標,至於碾壓了什麼則根本不管。不是別人進攻他,而是他進攻別人,到最後的時候他的人生觀才發生變化,他當時曾說:“等我病好了,以後所有人都是朋友!”

5、《平凡的世界》創作的艱辛

路遙在《平凡的世界》出版後,還應《女友》雜誌之邀寫過一個創作隨筆《早晨從中午開始》,記載了在寫《平凡的世界》時的創作狀況,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吃的是草,吐出的是血”。他把自己完全封閉在一個人跡絕至的地方,度過漫長的煉獄一般的寫作生活,作品完成後,路遙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回歸正常的社會生活,連過馬路也要弟弟攙扶,《平凡的世界》的確是嘔心瀝血之作,在獲得“茅盾文學獎”不久,作者即感身體不適,入院檢查已是肝硬化腹水晚期,住院數月即離世。

6、文壇的損失

在生病住院的時候,路遙已經寫完了四個長篇的提綱,準備身體好起來就繼續創作。其中有一篇名叫《生命樹》,原型就是他的一位26歲就得病去世的姐姐。他想用寫作來懷念那位姐姐及表達對生命的嚮往。路遙的去世,應是文壇的一大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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